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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挖机有前途吗的简单介绍

修挖机有前途吗的简单介绍

  • 发布时间:2022-07-08
  • 产品简介:“他们在使用公历的月时与基督诞生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几乎没有谁信仰上帝。他们少有人知道拿撒勒那人的苦难,他们甚至对自身的苦难也并不在意。”滚蛋吧,月亮黄惊涛凡被写入圣书、在那上面有名的,都是圣者,包括虫豸、娼妓、响马、财主与税吏。如今他们...

产品介绍

“他们在使用公历的月时与基督诞生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几乎没有谁信仰上帝。他们少有人知道拿撒勒那人的苦难,他们甚至对自身的苦难也并不在意。”

滚蛋吧,月亮

黄惊涛

凡被写入圣书、在那上面有名的,都是圣者,包括虫豸、娼妓、响马、财主与税吏。如今他们来到尘世,将人间再经历一遍。

在天空中识别月亮与星辰十分简易,在地上要区别光来自月球还是其他物体则实属艰难,因为不仅有参天的高楼、茂密的大厦遮挡,还有路灯、霓虹灯、汽车尾灯对光的模仿。但是那一晚的十时许菈荷确切地见到了月亮,她难得地站在窗边抬头仰望,就见到那月。那月正途径一道楼与楼之间的罅隙,只要稍慢十分钟,月亮就将走过那里,观月者便瞥见不到它的身影。但菈荷的眼睛恰巧抓住了它。菈荷觉得有一种皎洁涂满了她的脸,这种皎洁比起那些化妆用品来,要使她显出天然的美艳。

今晚的月亮既不寒冷,也不热烈。今夜的天气既不冷冽,也不燥热。“多么舒适的晚上,适合躺在我的床上做一点点梦。”菈荷心里嘀咕,“可是,这么舒适的晚上,更适合出去干点别的什么事。”

于是菈荷就走到银河的外面去,如同恒星脱离星座,像行星摆脱其他的星体。

几年来菈荷 *** 一直住在银河里——那实则是一个被城市行将吞没的村庄,城市每前进一步,它就后退一步,直到里面只住得下本地人的列祖列宗——那是一个祠堂,一处宗庙。本地人上了旁边的高楼,他们将低处层层叠叠的旧居出租给了说得清身份的人、来历不明的人,这些人在深夜点亮这片外省人的天地。如果是在午夜时分,你环球平台app下载乘坐一架晚班飞机或者误点航班试图降落于我们的城市,你会发现灯火通明如星辰般闪烁的,就有银河村。

这世上没有几个村落的名字会比它更璀璨,更光芒万丈,以致它还被扩张使用,来命名我们所在的这一整片区域。自然,天体广场是本区的中心,它离这个名字的根据地——银河村或曰银河社区——不过才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菈荷换了套红色的薄纱连衣裙。那裙子很长,稍不注意,足以使她下楼绊倒跌个跟斗。她提着裙摆,待到达楼下的平地,她才用眼睛继续在天上捕月。月亮已经被远处一层高过一层的建筑物所营造的巨浪淹没,她所在的小巷一片黑暗,但只要她转身向右,小巷的另一头不仅有微光,再走上百来米,简直就是灯火辉煌、人潮喧闹的河流。菈荷由小巷的支流逐渐汇入主巷的干流,一旦进入那里,她的眼睛就应接不暇了:彩色广告灯不停地旋转——那是一家老式剃头店;一张褪色海报,海报上一个白大褂正将一把扳手大小的钳子伸入某位仁兄的口中——海报所贴之处,是一个牙医诊所;各种颜色的胸罩、 *** 挂得像开万国会议的会堂,让有邪念的人望着便血脉喷张,误以为在那里可以买到春天——实则是一家内衣店;珍珠、玛瑙、缅甸玉、越南翡翠、非洲象牙、埃及微型法老木乃伊摆满了柜台——那是一个珍宝古玩店,经营着一百公里外某个玻璃加工厂生产的东西……左右两侧依次而开的几百家铺面里,塞满了眼花缭乱的商品与吵吵嚷嚷的买主。

菈荷见惯了这一切,经过每一个铺子前她都不收住脚步,在这条最宽处也不到三米的主干巷子里,她只担心别让人撞到或撞到别人,因为很多人站在巷道的中间讨价还价,巷道里正流动着更多的不需要铺面也能做的生意:两位少女手持花束,拦住正挽着手艰难前进的情人;一个中年商贩,脖子上缠着四五十串金灿灿的项链,两只手臂则绕着近百条印度佛珠,他把他这棵身体树的茎干和枝桠全部利用了起来;一个用扑克牌变魔术的青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J变成A。菈荷只在一个经常打照面的老家伙那儿停留了一刻,他坐在一个墙角落里,巷道正好在那里交叉、弯曲,以致可以给一个交不起租金、靠卖明信片过日子的人留下了两尺宽的容身之地。“对个火。”他说。菈荷从包里掏出火机,给他点上。她看到那人支着的木盒里,叠放着黑白或者彩色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绘着本地一个半世纪以来的历史——五口通商时期港口边的灯塔,架设于入海口山崖上、击沉过英国人舰船的红衣大炮,最后一个王朝崩溃前倒数第二仗革命党人藏军火的秘密火药库,祭奠开国者的巍峨纪念堂……菈荷选了其中的一张,上面有三位穿旗袍、摇纸扇、雍容华贵的姑娘。

菈荷穿过一座古旧的牌坊,终于走到了大街之上。啊!街道宽阔,路途清洁,一切都显得让人迷茫但一切又显得一尘不染。比起银河里的拥挤、嘈杂,这里的街道完全换了个样。银河里的人群很少溢到这里来。城管和联防在白天设下关卡,阻止那里的流动商贩到这些街道上来摆摊,现在到了晚上,管理人员已经下班、不再扫荡,然而他们留下的威严感还弥漫于此,那些推着手推车的顶多只敢在牌坊以内探头探脑张望。

我们的菈荷 ***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空气美而新鲜,她再一次将头抬起,把目光往天空上放。由于街道宽阔了许多,这里与之对应的天空自然也宽敞很多。地上无霾,天上无雾,月亮正独自一个在中天。那月是满月,饱满的月相如一张美人的脸庞,菈荷甚至看得清美人脸庞上可爱的雀斑与粉黛涂抹不均而留下的痕迹,那是月亮在明亮的环形山与灰暗的宁静海交界处形成的凸起。如果今夜有人登月,或者有人在月球对着我们的这一面采矿,月亮的澄明会让我们看到他们笨拙的登陆器和盗矿者手中缓缓扬起的锄镐。

“真美。”菈荷兀自感叹。今晚的月亮像是为所有人而生的,它无差别地照耀着出来看月、不辜负它的光辉的任何一人。菈荷开始轻盈地走起路来。她走到哪,月亮就跟到哪。菈荷走过体育西路3号邮政局的绿色门口,月亮也正好经过邮政局门口的绿色邮筒。菈荷来到“梦中人”酒店外的喷水池边,月亮映在水池的中间。菈荷在体育西路与天河路交叉道口的斑马线前停下脚步,月亮也停下脚步:在这车辆与行人已变得稀少的良夜,红绿灯依然在严控精确到秒的交通规则。90秒后,菈荷迈步穿过斑马线,她不紧不慢,不似白天人们穿过这里时那么急切,那时候大伙儿看上去一个个像是在穿越战场上的火线。菈荷留意到与她一起走过马路的,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牵着一个不足三岁的孩子。菈荷诧异这么晚了还有孩子在外面奔跑。她跟着那对父女走了一小段路,才知道这不睡觉的小丫头是为了追着月亮看(她当然不知道这个不睡觉的孩子的爸爸会是这个小说的作者,这笨蛋每天给自己定下任务,要在街上生产五个灵感,或者像警察巡逻般,必须得捕获三个灵感)。

“爸爸,月亮好亮!月亮为什么亮?”这个小女孩问她的爸爸。

“因为有人给它送电。”她的爸爸心不在焉。

“有电就能亮吗?”

“是的。”

“爸爸,刚才我们看到三个月亮,一个绿月亮,一个红月亮,一个黄月亮。”

“那是红绿灯。红绿灯不是月亮,月亮不能做红绿灯。”

“把月亮装在架子上就可以做红绿灯了啊。——要给它充电!月亮有电才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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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跑得很快,她的父亲命令她慢点。

“加油,爸爸。我们去找月亮。月亮就在树上。”菈荷与父女俩前进方向的不远处是一个正准备打烊的小酒馆,名为“ZUI醉”。“ZUI醉”酒馆前面栽着一排椰子树,月亮正如椰子一般挂在树上。

“月亮在天上,月亮离我们很远。”

“爸爸,你抱抱我。高些,再高些。再高些我就可以够到月亮……”

菈荷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走到他们的前面。她下行走进一条隧道,隧道昏暗,月亮没有跟着进来,但在隧道的尽头,她发现月光已经在向上延伸的台阶上等着自己了。她走上台阶,来到天河体育场的环场路上。夜如此之深,一些人却还在天体广场上奔跑,锻炼他们的身体。为了多活两小时,这些人花两小时来活动。她不由得想象自己正加入其中,奔跑起来。在想象中她跑得像一只鹿,一只狐狸,一只兔子或一只鼠。她时而掠过草原上芳草颤动的叶尖,时而穿越荆棘丛生、榛子与松子滚落一地的树林,时而跳跃着纵身于青苔覆盖道路的山岭。……她的眼前展现了一幅美景。她想象得太快了,突然,她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那疼痛如游丝般,正由一个女人身体的最为幽深之处、肉体的黑暗峡谷中传出。

“终于来了。”她自语道。

“你可以过来用我。”二十多天前的某个时辰,菈荷接到一个 ***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那人说话有一些鼻音,低声时有如蚊子的嗡嗡,提高调门时则好似河马在烂泥塘里汲水。他的口齿不太清晰,还带着让人弄不太懂的方言口音。他尽量地咬文嚼字,把每个句子都捋得正儿八经,但说句不好听的,那样子反倒像是动物园里一只猩猩的学语。

*** 是在菈荷“喂”了几声之后,那边的人怔了一下才搭话的。仿佛他只是打个 *** 来试试看,压根儿没想到会通一样,抑或者他对这一头传来的是女声没做好准备。他们开始互相试探,艰难地聊天。那时正是大雨滂沱、狂风大作的时刻,雷霆与闪电正从江流的入海口那边过来,他们扯到明天风雨会不会停,“一定会晴空万里。”那人断言。那人突然的斩钉截铁似乎给了他自信,很快,他自称曾与她有过美妙一夜。他描述起她的肉体,不停地称赞她的胸脯,简直把她说成是一头精力旺盛的奶牛。

“您弄错人了。”她不无好意地打断他。她对他那标志性的嗓音没有一点印象。

但那个“嗡鼻子”坚决地说就是她。

“也是,男人说到自己就喜欢吹牛,在赞美女人时也喜欢把一切往大里说。”她将信将疑,却又不想错过送上门来的生意。

“你可以再来,”她说,“今晚就可以用它。”

对于她开门见山的邀请, *** 中的那人倒是犹豫了:“今晚不行。外面的雨太大,弄不好马路上开车就好比是在划舟。我的时间也不够用。我只有一个小时,刚才跟你说话,已经用去了十五分钟。”

那人说的有些道理。她的服务是按时间来收费的,他们双方都深知只有时间充裕,才能给这门古老艺术提供保障。有时候有些顾客习惯狼吞虎咽,但保不准另一些人会喜欢细嚼慢咽,而且饕餮的食客在吃了几个菜之后,发现腹中依然有什么欲望没有填充,他们会请求服务员再上一些菜肴或甜点。这时候就需要多一些时间了。在性上面也是这样。只不过它不是为了填充某些器官的欲望,而是为着释放某些器官的念想。这些欲念不是靠进、而是靠出,或者说是靠进进出出来消灭的。在那一部分器官里,囚禁着横冲直撞的野兽,它恳请将它关在肉体内的那人为它缴纳保释金,于是那人便需要支付更多的开支了,用以购买更多的服务,也就是更多的时间。

二十多天前的那个点儿菈荷正好闲着没事,她如今的生意是时断时续的, *** 那头的人似乎也已打定主意不再过来,因而他们的通话后来又持续了一会儿。他们讨论了价格,以便下一次单刀直入。由于近期物价蹦得太快, *** 中的人有些担心。

“照老样子,一次300,一个钟点。”她说。

他们接着深入探讨了每个步骤、每个环节具体的收费。

“高山流水?”——“50。”

“后羿射日?”——“30。”

“孔雀开屏?”——“80。”

“ *** ?”——“30。”

“周游世界?”——“免费。”

“加钟?”——“每分钟两块。”

……

菈荷如同一位手按计算器的收银 *** ,极为精确地给他报数。自从半年前,那个不知该说是她的男友、情人还是其他的什么关系的人突然消失了之后,她就得亲自来充当自己的中介了。她什么都得自己干。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人将她身上的时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又像串珍珠般的串连得极好:从晚上七点开始,到第二日清晨五点,她按照工作程序,服务五到六位客人。每一道程序均按时计算,误差在两分钟之内;对于每一位客人的收费,则参考时间的长短和菜肴的丰盛与否。“鲍鱼与小炒肉的价钱不一样。”她总是这样对爱斤斤计较的人解释道。她所说的小炒肉指的是接吻。那些吻落在顾客的面颊上,眼睑边,胸膛的中央,汗毛的留白之处,倏然着落,又飞速逃离。好比是竞技场上两个拳击手的互相攻击,菈荷的心里明白,她的这些吻是以点数来计的,她靠点数来赢取奖金。但在这样的搏斗中,她从不用力、大汗淋漓,只有对方愿意给出更多的酬劳,她才在他的身上击出更多的点数,最后将他击溃、击倒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至于菈荷所说的鲍鱼,这事关一个女人身体的隐秘,她不轻易上那道菜,——每晚顶多上三次。

她想起那个与她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说是她的男人,他却允许她与别的人干那种事情,而且从她这里分红与抽税。她的身体就是一个企业,晚上开门,通宵经营。说那人不是她的男人吧,他与她办事的时候却从不给钱。那些与她做着同样营生的女人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与那男子曾经结过婚,甚至在世上的某处生下三个孩子。前两个孩子无罪,后一个孩子是罪人,因为后者不是按照计划来生育的。我们的菈荷 *** 对这些不长眼睛的瞎说既不去证实,也不去证伪,她清楚这些与她是一路人的女性极力张扬她的事情,不过是为了在与她竞争中多占点上风:她们 *** 地败坏她的名声,暗指她那里不仅被很多男人用过了,并且被孩子们用过了,她们的意思是,一个被孩子用过的女人,比单单被男人用过的要破旧得多。而她们自己,有时却哭哭滴滴地在客人面前假装处女。——要听到这些诋毁与谎言并非难事,因为她们住得实在太近,只要各自站到阳台上或者窗户前,彼此可以握到对方的手掌(人们习惯称这些楼为“握手楼”),——这美好的情景从未曾发生,她们甚少往来,甚至偶尔条子来了也不互相通风报信,但是,声音是可以穿透那些布帘、纱窗和塑料木板隔墙的:菈荷不止一次听到她的邻居讲她的坏话,以及她们伪装 *** 来临时的尖叫。她们先是与客人精明地讨价还价,一切谈妥后则一惊一乍,像坐着一艘小船跌宕在暴雨将至的太平洋海面上,她们假装害怕、惊恐万状,实际上一个个都是久经考验的舵手和领航员,——甚至她们与只爱一夜的人缠绵着低声讲情话也能听见。

“要是在半年前,我可用不着费这么多口舌。”那一回, *** 那头的男子久久没有挂断的意思。菈荷有些无奈,但还算有点耐心。她扔出诱饵,就不想鱼儿跑掉。他们拉拉杂杂地又讲了片刻,直到那人惊呼说有要事要办。挂 *** 前,他很有礼貌地向她告别,说第二日与她再约。菈荷不置可否,她只是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的 *** ?”

“你留给我的卡片上有。”随后 *** 里传出嘟嘟的声音。

原先菈荷很少在白天出门,她像一只等待孵化的雏鸡(虽然大家在背后早已称她为“鸡”),整日待在蛋壳里。每天,当晨光熹微,太阳从黑夜的孕育中破壳而出,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或者说她赶走最后一位客人——那酣睡的家伙感谢她的好意,急匆匆地着衣穿裤去上班,菈荷会诅咒他这是赶着进班房,——然后她就侧耳静听,听见远处的街道上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石油大厦工地上建筑工人的打桩声,之一台早班车绕过街角习惯性的刹车声,以及更近处的开门声、咳嗽声……城市中的银河正在苏醒,而她却并不准备拉开窗帘。她开始拥有自己的睡眠,这时候的床不再需要分一半给别的什么人而只属于她一人。她带着终于也只属于自己的躯体进入梦乡,在梦里她从未见过月亮,在醒着时也未见到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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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几个月她得以走上街去。她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鼓劲,认为迈出这一步于她的生意将大有裨益。她在包里揣了卡片,那上面印着不是她自己的裸女。她战战兢兢,像个侦察兵似的警惕,然而渐渐地便丧失了目的:

她在街上认识这个她置身其中却很少涉足的城市:有时她跟着一条道路的名字譬如革命东路,一直走到它的尽头,直到这个名字消失,它汇入或者说迎来了解放南路,她才打转掉头。她有时跟在一队红衣服的青年人身后,他们打着旗帜,抬着锣鼓,他们走过革命路、解放路,最后她弄明白了,他们这是去为一场永远没有胜算的球赛呐喊助威。她有时挤上一台公交车,随便它把自己带到哪个地方,她知道回来,因为那台车知道回来。太阳在天空中大放 *** 之时,她低头走进树荫,她因此而认识了很多高贵的树种、很多妖娆的植物,用不着去问任何人,挂在它们身上的牌子会告诉她这些植物的产地、来历,——一些来自遥远的亚马逊河畔,一些移植于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她有时也走上一只蝴蝶、一只蜜蜂、一只蜻蜓、一只不知名的昆虫用翅膀、羽翼给她划出的道路,那些道路没有任何的规章可循,一会儿沿着路边花坛飞行,一会儿掠过河涌和人工湖泊,一会儿一头撞在某个蜂蜜店的橱窗玻璃罩上。但这时候菈荷 *** 反而容易迷路了,她不得不开口去问路。她明知那人指的路是错误的,她依然走上一段,并且对他的善良心存感激。

很快菈荷对城市的了解、理解就扩张了一半。她原先认为这个城市的性别是雄性的,并且是壮年的,因为她打交道的绝大多数是成年男子,他们偶尔在她的身上谈到吃喝、社交、工作与旅程,他们常常也表现出快乐,暴露出哀愁,然而对于婚姻里涉及的另一半、父母、孩子保持缄默,要掏出这些家庭成员比掏他们的钱袋子还难。很多人视这些为他心底里最疼痛的秘密。现在菈荷知道城市里不仅老少咸集,而且还有别的性别或者说城市是双性的:在人潮汹涌的人民路,在曲径通幽的花仙子巷,她见过走在通往医院路上的老年人,被保姆护送去上幼儿园的孩子,可爱的少女,精致的 *** ……街道向她敞开了有别于银河里的另一面,她几乎据此判断城市的居民女性多于男性,反过来以为城市的性格是阴柔、偏雌性、爱化妆的。她被这种幻象迷惑了,正如那些爱逛街的女性也被生活的幻象所迷惑一样——街道上看上去女人多于男性不假,因为那些大型超市、百货公司、服装店、美容院、小吃铺、香水柜台、首饰加工间总诱惑她们出来,她们更像是一些禁不起物质勾引的动物。女人们得意洋洋地以为全世界都在为她们而筑造、效劳,实际上,那是男士们下的套:他们以此来拴住她们这些爱吃草的羊羔,牧人们却到其它的草原上玩耍去了。

城市向她敞开自己性别、性格另一面的同时,也向她阐明自己的光明一面。光明下的菈荷 *** 最初是谨慎的,那些失去锁链刚获自由的人会体会到她那时在街上的境况。她想像其他的女性一样,泯于众人才不至于被目光诧异的家伙盯上。她需要注意自己的着装,——不是要穿得比那些拎着包、步履匆匆的女人更时尚、更大胆,恰恰是要裹上更多的布与绸缎,因为“即使是来自最僻远的乡下,她们只要干上这一行,便会立即变成裙子最短的前卫女郎。”菈荷 *** 留意起其他发卡片、传单的姑娘们,那是一些餐厅服务员、美甲中心 *** 、男科医院护士,她们服装谨严,菈荷学会了她们的式样。

后来她慢慢地去掉了身上的紧张,不仅敢在日头高悬的街道上行走,而且还敢于深入周边的居民小区和宾馆。偶尔的几次是单独 *** 上门,——那通常是晚上,——更多的是去发那种印着性感女性和 *** 号码的小卡片儿。要避开前台 *** 的注意很容易,她们总是低头算账、结账。要逃脱宾馆的门童、保安有些困难,但她每次都成功了。她把卡片塞入门缝:有时候一个异乡人返回房间,推开门便会见到好些张这样的卡片,几天积攒下来,就足以凑成一副扑克牌,­——凡卡片上着红色吊带装的少女归为红心,穿黑色蕾丝睡衣的 *** 算作黑桃,半透明、只有三点被稍做掩盖的是梅花,丰满而大脸庞的女人是K(King),卡片上说她是御女, *** 强烈。印有两个女人、每人嘴里咬着一朵花的代表梅花Q,因为梅花Q出自一个传说:红蔷薇的兰开斯特王族与白蔷薇的约克王族经过著名的蔷薇花战争,最终握手言和,牌面上的梅花Q皇后拿的就是这种红白蔷薇。黑桃Q的牌面图案始于智慧与正义女神雅典娜,那么就用某张宣称提供知识女性和高级白领的卡片代替好了……很多人都往那些门缝里塞,他们深知一个异乡人在陌生的地方,在性上面容易一掷千金,铤而走险。

菈荷甚至想过去塞那些居民们的门缝。这一瞬间的念头闪过她的心间,让她的心尖儿打了一下颤,立即就消失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那是人类在世上的最后堡垒,男人们无论在外面如何花天酒地,但在这里,由老人、孩子、妻子筑成的道德铜墙铁壁,不允许她这样的人去侵犯,虽然那墙壁说不定早在某些家庭地震中震出无数细微的裂痕。“况且,想一想那些扔在防盗门外,每天堆积如山的疏通下水道卡片、修理家用电器卡片、搬家刷墙卡片,还有电费对账单、水费单、物业管理费缴纳单、 *** 费催缴单、管道煤气费账单、有线电视费账单……没有一个人有心情从这堆垃圾中再去发现些新的东西。”菈荷也曾留意过那些居民楼下的信箱。自从人们不再把通信视为生命中重要的沟通方式以来,那里同样变成了一个垃圾场。每一个信箱都被各种广告单、优惠券塞得满满的。好些信箱看起来有十来年没有被打开过,沉在信箱底部的,也许有一份某位多年前去世的友人的讣告,或一封上个年代初恋情人写来的请求相会的和解书。没有人再去管那些死去的友谊和本可以重燃的爱情。

这就是菈荷 *** 在白天的城市、也就是光明的城市所遭逢的一切。她只好把那些小卡片静悄悄地贴到公交车站的站牌上、马路中间的隔离栏上、已经关门大吉的铺面卷闸门上、幸福的傻蛋与不走运的伟大艺术家一起创造的涂鸦墙上。她还把其中的一些放在鲜花广场的铁椅子下、守卫银行大门两侧的石头狮子张开的大嘴中、动物园围墙的漏窗下,丢在一处草地蚂蚁出没的路线上,——她这么做绝不是想让蚂蚁帮她搬运到什么人的脚下,也不是想着有什么爱观察蚂蚁搬家的闲汉子拾到,她纯粹是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没有像有些发卡片的男人那样,装着是人群中的一个,却迅速地把卡片塞到行人的手中。她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身手敏捷的青年男子,像是看准了什么,把卡片塞给陌生人。他快速得像战争年代传递情报的特工人员,不时带着神秘的微笑,眨巴着眼睛,——菈荷 *** 看到那收卡片的人的脸上依次闪过惊惧、讶异、疑惑、镇定、激动、微笑接而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神情,继续赶他的路。菈荷 *** 没有这么做,她对那些黑夜里来到她的床前、并进而浑身 *** 的人想要得到什么总能准确地掌握,而对那些日光底下穿衣服的人、也就是在光明中的人们却没个把握:这些前程似锦或前途未卜、但一律把自己包裹得很紧、衣冠楚楚的人,他们哪一种面具为真,哪一种面具为假,他们在这个尘世究竟是要干什么?

菈荷次日又接到了那人的 *** ,她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第二天果然是个大太阳天气,那会儿她正在织十字绣。她难得地认识了两个卖煎饼的大嫂,下午三点收摊后她们坐在村落、社区的榕树下聊天、编织。她们黄梅挑花的手法甚为精湛,绣出龙凤、寿桃与观世音,菈荷正学着往观世音大士的额头上点睛。

“你是哪个人?”她明知故问。

“我是昨天的那个人。”对方答。

菈荷问他有何贵干。对方说,他琢磨着,当晚想上她这里来一趟。

“欢迎。”

那人向她请教怎么走。

菈荷 *** 突然心生警惕,提醒他昨天亲口说过,他来过这里。

于是那人满怀委屈,在 *** 那头,径直描述起菈荷所住的这片街区。他的描述混乱不堪、毫无头绪,一会儿以天体广场为参照对象,一会儿提到某个银行的椭圆形拱顶和宽敞的大理石门廊,那是这座城市半殖民地时代留下来的遗产;他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好比是边说话时,边在语言中寻找某个能为他指路的标志。菈荷本可以怀疑他在撒谎,因为他的话乱成一团糟,然而这些模棱两可的叙述恰恰与银河社区的状况一致:一个陌生人进入那里,就如同进了个盘绕、曲折的迷宫。他在语言中犹豫、找不到表达的出路,与他在银河里的团团转、犯迷糊是对应的。

“我那次花了两个钟头才找到你住的地方。”那人顿了顿,“我到的时候,你正忙碌。我在门外候了很久,等到那个插了队的家伙走了才轮上我。我在你那待了一宿,第二天早晨离开的。”

菈荷回忆与她萍水相逢的人。这鼻音重的家伙特别的发音也没让她记起有这么个人,菈荷很少在心里装下什么人。“他来过这里,但找的是隔壁的邻居。”她揣测;又或者那一次这人没说话也不一定,“有时男人干这事时沉默是金,好像多说一句都损失不轻。”

菈荷在 *** 里给他指路。可是那人再一次变得犹豫,接下来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他此前的遭遇。“最要命的是,第二天早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出来。前一晚我凭着灯光判断,第二天我的眼前就只有太阳。你知道,有灯光的城市与没灯光的城市完全是两个城市。我在那里绕了整整七遍,一直待到当天晚上。我倒是没有饿上肚子,里面有吃有喝,有各种小商店。等灯光全亮起来我才找到出路。”

我们的菈荷 *** 把他讲的这些视为半真半假的说笑。那人显得很是无奈,然而自己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如同犀牛边咀嚼着干草边打着响鼻。菈荷想起有人曾神神秘秘地告诉过她,条子们从不轻易踏足银河实施抓捕,因为他们担心自己进来也很难走得出去。“他们到哪都爱拉警戒线,进这里来可得带个线团才行。”

“要不这样:你到我这里来。”那人说道。

菈荷如今门庭冷落,生意凋敝。她沉吟片刻,问他的住处。

“你出来,往西边走,大约一公里,有很多很多的树。你到了树林那边,我再告诉你具体的地址。”

菈荷的心里一惊。银河社区西边不远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岗,山坡上建着一座种类繁多、历史悠久的动物园,以及一个革命者墓园。那是本城为数不多的自然高地与郁郁葱葱的森林。江河奔流到我们的这块三角洲地区,形成渔网般稠密的水系、沼泽和湿地,也削平了大大小小的丘陵。另一些江流拿着也没办法的山岭,后来被 *** 、挖掘机、推土机夷为平地。在城市的中心地带为动物与烈士们保留营地,是因为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住在这里。菈荷听人说动物园与革命者墓园在白天异常宁静,但在晚上那片林子里却发出鸟兽与人类的巨大声音。

菈荷 *** 的心砰砰直跳。她变得犹豫。她说从不这么晚出门,“还是你上我这里来。”他们双方在 *** 里僵持了很久。菈荷说山岗的那一带蚊虫太厚,——她仿佛听到 *** 那头有只大象正在挥动短尾巴或长鼻子,打在 *** 上啪啪直响;那人反驳说岗上的风沁人心脾,——他听见菈荷屋子里旧风扇的叶片咔咔作响,似乎正围着一根生锈的轴做无意义的旋转。

“我听说这么晚上林子里的人,不是要谈恋爱,就是为了偷情。”出于缓和气氛的需要,菈荷笑着说,“但显然,我们二者都不是。我们仅仅是为了 *** 。”

随即她挂断了 *** 。

第三天,菈荷 *** 有些忙碌。她应付了好几拨客人。那是近些日子以来她接活最多的一日。她估摸着是那些卡片儿起了作用。起床后,她一个人懒洋洋地看了会电视,因为房东总是忘记按时交有线电视费,她那阵子看的只有少数的几个频道,而且画面上都像是有雪花飘。这电磁波干扰而产生的雪花为她狭窄的房间没有带来半点凉意。在这亚热带地区,人们听说最近的一次下雪还是公元1928年1月31日,据《民国日报》报载,当日“有雪如鱼眼降下,瓦背沥沥有声”,“东西堤妓院饮客亦稀,冻之关系。谚谓赶狗不出门。”那一年,这个地区与这个国家都发生了许多大事:两广战争,西边的那一个胜了东边的这一个;光头蒋下野后又上台,再次回到当时的首都南京;朱毛在森林茂密的井冈山会师;周文雍与陈铁军举行了刑场上的婚礼,刑场就在山岗的那一块,1911年,那里埋下过72位为推翻满人统治而丢掉性命的革命者,17年后,两位新的革命者为推翻旧革命者的同志的统治,在同一片山岗上丢了性命……

菈荷并不知道这些,但她从飘雪花的电视里,听到了太阳在前一天黑子发生爆炸的消息,同时这几天会发生日月相食的天文现象。一个装神弄鬼的男星象学家在节目中声称,太阳的剧烈活动会激发男人们的 *** ,一位娇媚欲滴的女星座分析师随声附和,说月亮的圆缺会影响她们身体里的潮汐。

菈荷到了晚上把那天的好生意也与太阳活动连在了一起。日!我日! *** 男性总喜欢这么叫着。菈荷已经逐渐过上了自耕农般的生活,她虽然做不到自己的这块地何时种植大豆与高粱,哪个时辰才把酒话桑麻,但显然她这里的庄稼栽种得没有原来那么密了。她一天顶多接待三到五位客人,两次接待之间留出了比原来长一倍的时间,她使那些假装的娇喘与呢喃延宕得多上几分钟,或者多一些时间让对方从大脑的虚无里逐渐觉醒、恢复,并进而形成对这次 *** 的道德审判:要么审判自己,要么审判 *** ,要么把自己和 *** 以及其他的好人与坏人包含在全人类中一起审判。

就是在那晚,一个男子在结束30秒的冲刺之后,正躺在菈荷的床上吸烟,他好像耗尽了体内的元气,只有吸上几口才能使他那青烟般的灵魂回来。鼻子嗡嗡的那人 *** 又来了。他问她是否有空搭理他。菈荷 *** 暗示他身边有人。那人全然不理会,他似乎喝了酒,说他既不是想上她这里来,也不想她到他那儿去,他只是想跟她说一会儿话。“如果你觉得浪费你的时间,我可以给你的卡里打钱。”

“我不会告诉你账号。”她哭笑不得地说道。

“给你的手机里打。”那人严肃地对她说。

菈荷按断了 *** 。那个抽烟的人问是不是她的男人。

“不是!一个守坟的,或者一个耍猴的。不管哪一种,是一个疯子。”她回答。

翌日中午,菈荷收到了讯息:有人往她的 *** 账户上充了500块钱,这笔钱按照当前市价,足以让她与北方的家人通上42个小时的话,谈论孩子、收割、春节、土地与家禽,想谈什么就谈什么;或者享受她的肉体1.6次,但不包括 *** 。

于是接下来他们开始了不见面的聊天。那都是在菈荷空闲之时。有时那人打来,菈荷正在忙活,她就告诉他晚点再打。最初的那阵儿他们小心翼翼,彼此不碰触对方的痛处,譬如心情、家庭、来历,渐渐地他们开始谈论友谊,还有人的尊严与荣誉。菈荷总是顺着他的话语,对于他所说的,从不拂逆。后来他们甚至谈论爱情。对于实际的生活他们一律回避,对于这不存在的事物却谈论得很是起劲。由于菈荷从不主动拨出 *** ,因而所有的通话于她而言都是免费的,当通话的时间变长的时候,那人又给她加了一些钱。

当然,很快他们便谈到了身体。这或许才是对方想要的,也是菈荷 *** 唯一能给的。他们把夜晚城市里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允许隐约的月光与暗淡的星光给道路以指引、示人生以真理。他们穿过树影婆娑的椰子林,登上干净的台阶,转过无人的街角,偶尔听到夜行火车出站后的笛鸣,然后他们在一张宽阔无比的床上相遇,——既不是在如克里特迷宫般的银河里,也不在英雄的坟场上或囚禁猛兽的笼子里。他们互相触摸对方,从头发、眉毛、鼻翼、嘴唇,到胸脯、肚脐、肚脐下的三寸、四寸,再回到左心房、右心室。当他们的手指恰好游走到某个器官的位置,他们喊着“哦,心肝”——绝不是像医生面对此处病灶时说出的冷冰冰的生理学名词,而是带着美妙的颤音,无穷尽的情意(然而作为与医生职业相似的小说家,我必须事后不识趣地指出,他们此时抚摸的不过是自己的身体而已)。他们一会儿如同登临山巅,一会儿好似跌落深渊。

“科技日新月异,让我们既获得干净的 *** ,还不用穿雨衣。”当那真幻难辨的快乐到来后, *** 那头的人长叹一声。

自此之后他们开始了长久的交谈。菈荷 *** 就好比是一个经验老道的领航员,每一次都带领那人驶过风口浪尖。——当然,倘若把这事比喻为一次突如其来的暴雨、尤其是把性的 *** 比喻为闪电的话,在自然界,是先见闪电,然后再听到雷声;而在这里,菈荷的叫声总是比实际的行动领先一步,并且声音大得惊人,她非常卖力,假装自己也乐在其中。这虚假的雷声总难免有雷声大雨点小之嫌,但她使 *** 的闪电得以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那人的身上,让他甘愿被奴役,从而幻想终生受此奴役。

如是的通话进行了一两周。无论是星期一的月曜日、也就是月亮主宰之日,还是接下来的火星日、水星日、木星日、金星日、土星日,以及日曜日即太阳日,他们都没有中断。他们置日月星辰于不顾,主麻日与安息日、礼拜日也放在一边,只是到了第二周,他们将一切又倒过来,从激越的性事依次递减,再来谈论爱情、荣誉与友谊。

直到有一天,作为深情回忆的一部分,那人提及之一次与菈荷见面的情景:

“那一晚把我带到你床前的是满月。我平日不敢轻易出门,因为很多道路与建筑总把我搞混。有月亮就不一样了,没有一个标识会比它更靠得住。我头顶明月,走街串巷,找到了你。”

菈荷的心里响了一下。由于彼此已经建立起稳定的关系,不再担心一语不合会丢掉生意,菈荷微笑着告诉他:

“您一定是弄错了,我从不在月圆时分做那种事,因为那几天我来了月经。”

人们在城里并不时常见到月亮,更谈不上定期遇见月亮。原先,人们根据日头的升落制定日历,观察草木的盛衰制定年历,依照月亮的圆缺制定月历。那时候人们与太阳、月亮、草木、万物是立了约、达成共识的。按照历法规定,月初时月小,但随着时间的推进(人们给月亮十二三天的时间由朔到望、去膨胀自己的体积),月中时天上应有满月。人们如果看不到初月,那么月中之际总要看得到才行,那时的月便会如一张馅饼,确切地说更像一块圆形披萨,上面涂满了淡黄色的奶酪,中间不规则地点缀着番茄、榛子、核桃,——那是由于月陆、月海、月谷、梦湖、腐沼以及虹湾在月球表面分布不均而形成的光明与阴影。——一年中人们有十二个月会见到满月,唯一要提防的是天狗,这饥饿难耐的家伙会吞食月亮表面的美食。

但现在一切都有些不同了。城市里的居民很难再见到月亮。人们把这种变化怪罪于高楼的阻挡、电的滥用,尤其是雾霾的加重。好在过日子不再靠它了,人类只有在领工资、交房租或按揭的时候才想起月,但与月亮出没也沾不上任何边,它只是挂历、手表上的一个计时工具,而且使用的是公历。他们在使用公历的月时与基督诞生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几乎没有谁信仰上帝。他们少有人知道拿撒勒那人的苦难,他们甚至对自身的苦难也并不在意。

菈荷 *** 自来到这里,也逐渐忘记月亮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本与地上的生灵有神秘默契的玩意儿现在很少出现在她的头顶。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春分、立秋、秋分这些分割阴阳的日子慢慢地不再在她的心里划下刻度,因为这里除了下雨就是暴热,好像雷公老子与太阳公公都定居于南方的这片天上。惊蛰、小满、芒种、白露、霜降也未曾给她什么季节的指引,因为这里的土地不是用来种粮食的,地气上涌冲破不了水泥,水汽下沉又无法凝成霜露。菈荷只在几个大的收割季,才从故乡人的嘴里听到有关土地和土地之上庄稼的讯息。

菈荷的身体仿佛是一台机器,每天都在高效运转。然而每到一个月的某个时段,她体内的齿轮就发出咔咔的声响,它们的咬合开始出现裂缝,似乎需要一次机油的润滑、一次液体的冲刷,才能使肉机器干涸的部件得到保养、洗涤。这种身体的自我维修往往需要数日,菈荷就无法在自己的身上做工,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或者慢悠悠地挪腿行走。她感受着骨头给拆开、零件在血肉里被更换的痛楚,但痛楚之后她便感知到了身体变新。这是神灵独赐予雌性动物的魔力,既让她们在疼痛中为世界生出新人,同时使自己定期成为新人。而雄性由于从不创造新物以致自己也越来越旧,——所以一般而言,一个同年出生的男人会死得比女人早些。

不像有些拼了命赚钱的姐妹——她们中的某些甚至利用这段时间装处女,但一旦被识破,会被人大骂晦气——菈荷在那几天会难得地获得休息。她在挂历上的这几日上面用红笔打叉。当一年将尽未尽之时,她来换一本挂历打叉,结果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的肉体与岁月之间存在着一个固执的秘密:红叉下面显示的旧历日期,总是每月十五、也就是望日前后的那几天,那时候月亮与太阳正好分立地球的两侧——打个比方,此时的日月好比是以地球为支点,在坐一上一下慢腾腾的跷跷板;再做个比喻,则地球如一个天平,衡器两端的盘子里分别盛放着太阳与太阴,地球这不自量力的家伙正在称他们的斤两。由于白道面与黄道面夹角的存在,也由于地球的身材太矮,阳光总能越过它光秃秃的头顶,映射到月球的镜面上,这反光便让我们见到了满月。

从渐盈凸月到变成一张圆镜,月亮产生愈来愈强大的引力。月球的引力使得它的邻居上面的一切物事焦躁不安,要发生位移。首当其冲的是那些液体(固体受其影响,也纷纷要向上挣扎,但高楼往上长不在此例,它取决于人类向上的欲望,植物成长也与月亮的引诱没什么关系,它们主要趋炎附势于太阳光),地球表面上的海洋漾漾、潮水猛涨,软流层的岩浆蠢蠢欲动、等待喷发。

多少个日子过去,我们的菈荷 *** 没想到,她身体里的潮汐还准确地与天上的那个事物保持一致,形成呼应。在那片被人不停翻过的土地上,血肉的四季并未曾紊乱,在月神的庇护下,她执拗的生命依然熠熠闪光。

“哦哦,月光女神。” *** 中的那人如此称呼她。他的话里有一丝调侃,但没有任何恶意。

也就是在他们把性、爱情、友谊反复地谈论了好多遍之后,那人再一次向她发出了邀请,希望能与她见上一面。

“可是我真的不出门卖。”她信誓旦旦,向他隐瞒了皮肉生涯里不下百次上门服务的经历,虽然那流动商贩式的买卖在她的生意中只占很小的比例,并且自打她的那个快递员兼保安情人没有了踪影之后,她确实不太敢一个人深入到外面世界的丛林,只有在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后,她才敢战战兢兢地进入陌生人的家里(可是谁又能对一个她这样的人讲真话呢?)。——说她曾经的男人是快递员兼保安,确切地说更像是一位古代镖师,是因为他总是把她当成货物一样,押运她出门,上门,完事后又迅速地把她押运回去。

听她这么说, *** 那边的人反复澄清他不是为了完成某项交易。

“我并不想买你过夜。”他说,“我只是想看到你,像看到月亮一样。”他开始以无比的热情与忧伤来赞美月亮。他把月亮说得那么高,那么远,似乎遥不可及,又把它说得那么美丽,那么皎洁,仿佛在万物的序列里,眼中独有它一个似的。他说着说着就把月亮与她连在了一起,他断言她的那张脸与月亮的那一张一样的饱满,一样的白。

“你一定会大失所望,我是个黑姑娘。看到我你就晓得太阳的威力了。”她撒了谎。

那人毫不在意,说他邀请她为的是共赴明月,而非共赴云雨。

“你看,就要到月亮最亮的时刻了,而看月亮更好的地点是我这里,城里再没有比这片山岗更高的地方了。你总不能爬到那些高楼大厦上去,下面有门卫守着。你来看看我这边的月色,天上没有云遮挡,空气里还带着青草的甜味……”

那浪漫主义的描述感染了菈荷。她的眼前泛过一片光明,那光明吸引她,引领着她简直就要飞升,——或许引领她的还有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此时的出行应该是安全的,她相信那人不会食言,更相信那古老的有关女人经期的禁忌会保护自己,于是她走上了通往山岗之路:她走出银河社区,走过体育西路,走过红绿灯,走过“梦中人”酒店、“醉ZUI”酒馆,在路上遇见一对父女,再穿过无常的隧道,来到天体广场。她本应站在广场的路灯下,与一个深夜返家的男人或一位约会完毕脸上有红晕的女士争抢同一辆绿色计程车,然后让司机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但她抢了几次都失败了,便决定走路过去,因为那人说他并不着急,而且月亮也一直在她的头顶,她喜欢上了这种牛奶般的光的沐浴。她在广场的逗留那一刻,身体传来了对月亮的响应,这让她有些不适,然而也让她放下了心。接着,她不疾不徐地过一个路口,再过一个路口,再接着过了一个路口。途中她又接到那人的 *** ,给她确切地指路,告诉她在高岗上,某堵森严的蓝色墙边,有一棵参天的樟树,说她一进入那片区域,便可以远望到那树。他让她记住,樟树下的墙壁上有一个窗户,他就在窗户下等她。

“那里没有路灯,很适合相会。虽然有点黑,但没有人打扰我们。”他说。

菈荷 *** 来到了那地方。四周一片寂静,可是并没有见到黑,也没见到等她的人。月亮真大啊,他妈的月亮在天上放着白光,他妈的月光把一切都映得透亮,他妈的月亮使此时此地该现形的、不该现形的都呈现在了地上,她也如在聚光灯照射的舞台中央。她见到了树,也见到了墙,还见到了窗。她踟蹰了片刻,想拨那人的 *** ,这时候有四个男子不知从哪里走出来,走向他,两个穿制服,两个着便装。

“我们看到你了。”其中的一个说,“如果没有月亮,还真在这块儿抓不到狐狸或者狐狸精。”另外的一个说她涉嫌卖淫。

菈荷的心里发起颤来。她吓得脸色发白,她争辩说她只是到这里来见一位友人。可是四人并不听她解释,他们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她突然蹲在地下,那身体中隐约的疼痛提醒了她,她说自己不可能是来做那种事的,因为她正在一个女人每月必度的假期。条子们不由分说,把她带上了停在街角另一边的车。车盘旋了小半圈,就要开下山坡,她抬头望天,他妈的月亮没有嘴,不会为她做任何见证。她的耳边传来一阵虎的吼叫,以及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个男人含混的低吟。

注:本文为《天体广场》小说系列的第6篇,与《我盯上你了》《请你呼喊我》等篇以“圣者到尘世中去”为题名,刊发于《花城》杂志2017年1月号。小说《天体广场》系列所有人物的名字均化用于《圣经》。菈荷,对应人名为喇合,喇合本是耶利哥城的 *** ,曾帮助约书亚的探子。

黄惊涛,生于1977年,小说家、媒体人,出版有小说《花与舌头》《引体向上》,在《人民文学》《作家》等刊发表有短、长篇小说若干,曾获2010年度人民文学奖。

作家:

本期编辑: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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